人类有四套认知系统,每一套都比前一套更偏离生物的本性,更难掌握

Tue, 28 Apr 2015 15:08:59 GMT

有富爸爸的去学法律,没富爸爸的去学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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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90后问我大学选专业的问题,我想了一下。把我的偏见写在这里。

这个社会上有贫富,一部分人占有比其他人多得多的财富,本质还是基于一些人可以占有另一些人的劳动。当然,社会分工可以让总财富增加,但是在分配上谁多谁少,这是靠各种各样的转移和占有机制。

比较主流的机制我想有这样几种:血缘和婚姻,暴力,剥削(或者中性一点说杠杆),收智商税(利用他人之愚蠢)

血缘和婚姻很好理解,不用解释。暴力,小到土匪,大到国家,也很好理解。

剥削这个词比较有歧义。剥削不总是发生在个体这个层次上,某个人群中的弱势群体也一样可以间接地剥削另一个人群,比如说一个美国的理发师剃一个头要15美元,而中国的理发师只要10块人民币,实际上美国的理发师他是间接地利用了美国的核武器和航母来剥削中国的理发师。更好的词可能是“杠杆”,就是人利用所处的资源环境,直接或者间接以非暴力的方式获得别人的劳动。这个这里不展开说。Paul Graham 《How to Make Wealth》里有阐述,推荐。http://www.paulgraham.com/wealth.html

最后一项:收智商税,这是基于利用人类的普遍愚蠢。人类有四套认知系统:爬行动物的,智人的(5万年前后语言发展后),符号的(5000年前文字发展后)和“科学的”(500年前科学方法论发展后)。每一套都比前一套更偏离生物的本性,更难掌握,更消耗能量,更慢速。所以人们总是倾向于使用低层次的认知系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人需要长期的训练才可能克服动物的本能,习惯性地去使用高层次的认知方法。这个过程非常的缓慢,比如文字从发明到在全人类普及,用了5000年的时间——二战前后人类的主体还是文盲。科学这500年来,普及也是及其缓慢的,能掌握科学的方法去理解世界的,我估计1%的人都不到(好吧,1%这个数字只是假说)。这就为收智商税提供了基础。

人类最古老的智商税收集者就是神棍,在没有政府的时候就有了宗教。直到今天,世界上大多数人口依然相信某种宗教或迷信。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即使在现代化的今天,收智商税依然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收智商税的另一个群体是政客,特别是民主体制下的政客(其他体制下的政客更喜欢用暴力)。人民虽然一个个个体都是有思想的,但由于相对的缺乏组织,从总体上和一群空气分子没啥区别,政客可以在总体上操纵这些分子,调控社会的热力学指标对自己有利。奥巴马就是这种政客的典型。

政客之所以能够在社会中上下其手,是利用社会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是原始的爬行动物脑或智人脑不能理解的,可能大部分连识字的脑也不能理解,要用科学的方法来扒开表面看本质,才能得到真相。可是社会上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个资源(时间,金钱)来使用这些科学的方法,更没有这个能力来掌握这些方法。最后政客就可以用早上三个栗子,晚上四个栗子的方法,让人民乖乖的把自己的银两和其他的东西交出来。

那么政客必然会倾向于把社会搞得越来越复杂,让普通人越来越不懂。比如汉朝时候的经注之学,因为经可以说就是那时候的宪法,大儒们把经上一个字就写上万字的注,让普通人彻底看不懂,自己就能把握话语权向上爬。袁绍家的四世三公就是代表。美国的法律条文极其浩烦,里面充斥拉丁文,本质上和刘歆,马融这些经学家一样,把社会搞复杂,自己来收智商税。这样的人在政权里我们称为政客,在政权外我们称为律师。刘歆,马融和袁绍的高祖袁安,就是当时的律师,当然后来也都成了政客。

这就开始触及题目的第一句话:有富爸爸的去学法律

之所以要有“富爸爸”这个前提,是因为把社会搞复杂是很需要花钱的事情。所以现在在西方,律师的家庭出身依然是富家子弟居多。

好在1990年代以后事情起了变化,没有富爸爸的人也开始有可能收智商税了。这是因为有了计算机网络。

在没有网络之前,人类的愚蠢(好听一点的说法是”认知惰性”)是分散的,征收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征收它的渠道也很有限,除了政府和教会,只有少数大公司能分一杯羹。但是互联网把这个愚蠢给暴露出来了。不是有句话话吗,微信暴露了熟人中的愚蠢,微博暴露了陌生人中的愚蠢。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这种机会就好像人类初入美洲,到处都是不知道人类为何物的大型动物,捕杀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容易。现在通过互联网来收智商税就是这么个局面。

所以题目的第二句话是:没富爸爸的去学计算机

网络在把人类的愚蠢暴露出来的同时,对大多数人也同时把一个更复杂的世界展现在他们面向。大多数人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复杂性。比如说没听说有人抱怨报纸看不完的,但是在社交网络上大家就会觉得压力山大。比如说大数据这个概念,即使有Hadoop、Spark这些开源项目,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开的,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种东西的复杂性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信息越多他越糊涂。整个计算机世界其实现在就是袁安,马融之辈的机会,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创造复杂性,哪怕一切都是阳谋,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收智商税。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律师职业,本质上,他们也是软件工程师,只不过这个软件不是电子的形式。人类社会运作的规则,到底是儒家经典也好,美国宪法也好,其实也都是软件。今天的网络创业者,就有一个机会来创造对自己最有利的经典或者宪法,去营造一个四世三公的未来。

政府迟早有一天会把这种权力也收为己有,正如现在铸币税只是政府的专利。但是在这一天到来前,我们可能还有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的时间。对于具体生活在2014年的人,这个时延其实足够了。

计算机是一种工具,或者说也是一种杠杆,它在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内(在政客和神棍们的有限大脑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时),为普通人也加入到收税的主体里来,提供了便利。也许在下一代人,这种窗口就消失了,那时候通过网络收智商税也变成了一个需要富爸爸的特权。

所以我们要感谢这个时代,给了我们学计算机的理由和机遇。

P.S.

其实和政客一样,复杂的东西在底下,面向大众的都是“晚上比早上多一个栗子!”这种简单性。

计算机专业的本质是把有序度从人转移到机器里。这个并不限于编程这种技能

“智商税”只是个通俗的说法。这个事情的核心在于如何系统的利用人性来实现对自己有利的的信息传播,从而实现商业利益。专业一点的如计算广告学,推荐系统,通俗一点的各种段子,都是例子。微信就是典型的智商税征收系统。

智商税征收的早期形式之一就是“数据奴隶制”,就是用户基于各种心理,免费的把自己变成商品来被奴隶主出售(包括我写这条微博动作本身在内)。这个制度导致了后来的“大数据”和统计机器学习的兴起。下一个智商税征收系统我觉得是“智能数据”,这个会征收的更高效。

学计算机不等于写代码,正如学电子不等于换电灯泡。写代码是基础,但学习计算机最重要的是掌握那些把人关联到机器的那些思维和技巧。宁如说,计算机科学是工程化的心理学和认知科学。也可以这么类比:经济学用到数学,但写数学公式不是经济学。经济学和计算机一样,都是面向人的科学。

关于把社会搞复杂这一块可能导致了误解。并不是说,律师或者工程师存心把事情搞复杂来自己牟利,而是任何一个软件系统(含法律),它总是进化的,而且这个进化和人类的其他meme一样,都是累积性的,它就会很自然的变得复杂。当然人造复杂也很常见,比如美国的一个法案动则上千页。

认知的朴素奥卡姆剃刀

基于人的大脑这个近几万年没怎么进化的物理载体,科学才是流沙上的大厦。人类若不能保证社会的有序化,时时刻刻都有滑回迷信主宰的原始社会的内在趋势,因为那才是我们的生物性渴望的状态。这是人作为智能体最大的弱点。

人类有四套认知系统:原始的爬行动物认知系统,5万年前语言成熟时发展的,5000年前文字发明后发展的,和500年前科学兴起后发展的。每一套都比前一套更不“自然”,更耗费能量,速度更慢。所以人总是倾向于用低层次的认知系统。这也许能解释90-9-1现象。

这里定性的定义一下“愚蠢”:是指人类的一种认知的惰性,使个体比较偏向于使用5万年前成熟的那套思维系统,而不是5000年前文字发明和500年前科学发展后发展的这两套思维系统。行为经济学,人机界面设计,传播理论里对这种“非理性”有很多研究。

智力生活的富足和物质生活的富足一样,都是需要大量的资源在支撑的。表面上两个人读一本书消耗的卡路里或者时间是一样的,但是在背后,一个人形成系统科学的思维方法需要的大量的高强度的训练,而且在实践这些方法也需要大量的资源。所以从资源分配上,就不可能让这种方法被普遍掌握。

一个意识形态能普及,就是在和熵做斗争,这个过程必然需要大量的能量。没有自发的或者廉价的方法。想想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做商品的和政治的广告就知道了。至于更抽象的科学原理,就需要更大的能量才能推广,因为它需要唤醒的是近500年发展的认知系统。广告只要唤醒5万年来发展的认知系统,容易多了。

人的多套认知系统,相应各有自己的奥卡姆剃刀。科学家心中的奥卡姆剃刀是在近500年发展的逻辑这个层面的,普通人心中的是近5万年发展的语言思维这个层面的。各种迷信,对科学家来说是多余的假设。各种科学,对普通人才是是多余的假设,迷信才是最简单,最合理的理论。

正常人类在鉴别真伪的时候是利用朴素的认识奥卡姆剃刀,凡是要费脑子的都先扔掉,先接受不费脑子的东西。但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科学是不费脑子的。

科学与迷信

在一个充满未知的世界,为了追求安全感(例如免于疾病),了解科学是缓慢和艰难的,而且科学从来不开仙丹。迷信和欺骗产品则不然,他们提供了一种认知上的简易产品,以简洁的口号为某些人群提供了安全感和归属感的锚点。对失去这些锚点人们变得如此恐惧,以致拒绝任何相反的信息

对保健品和某些中药的迷信是不是一种心理疾病?表现在只相信厂家宣传,而不相信医生或其他专业人士,不管有多少证据,多少人来告诉真相都拒绝接受 。我觉得这种固执也许是一种天性,就是所谓的“宗教基因”。有人信了保健品,有人信了气功,有人信了邪教,然后就关闭了自己,再也不回头了。

最成功的的传播就是宗教。科学迄今的成就和宗教比还是很小的。宗教最具有病毒性,几乎每一个宗教都有积极的传播欲望。宗教利用人性,植入思想的病毒。非但宗教如此,成功的商业宣传、文化宣传、政治宣传也都是这样,利用那些人类进化与生俱来的认知弱点,实现有效控制。

在谣言(迷信,鸡汤等等)与科学的斗争中,科学在传播上处于劣势,因为理解科学需要大量的查证时间,谣言只要嘴皮一翻。在历史长程,科学方法能取胜,是靠信谣言,迷信,鸡汤的人把自己害死了,不是靠辩论。

如果由民众决定发展什么技术,那今天我们可能会有一千种抓女巫的方法。

其实不独科学如此,任何一个理论体系都会分为文人的体系和世俗的体系。例如高级僧侣和文人的佛学,与凡夫走卒的佛教,就是两个不同的体系。佛学在发展,但是普通人那里的朴素佛教信仰,千年来没有多少进化。科学也是如此。科学本身被普及,就是它下凡变成迷信之日。多少骗子在利用这一点。

科学教scientology就是最突出的例子,骗子利用科学名词赚取了大量财富。大多数人不会走到这么极端,但大众接受某种合理的科学理论,并非是基于兴趣或思考,而是因为1)因为大多数其他人都在这么做 2)强力机构要求他怎么做 3) 他产生了对某些人的信仰,从而接受了其说教。

科普对大多数成人是无效的

科普这件事从来都是长期的。一个简单的科学概念的普及——比如照相不会勾魂——都要几十年的时间(等旧观念的载体入土以后)。稍微复杂的概念,那都是要上百年时间,几代人也不奇怪。哪有你写篇文章人家就信了的?要尊重愚昧权。对抗愚昧权也不能用暴力或语言暴力——除非是打仗

我觉得科普这件事对成年人口的90%完全是浪费时间,根据90-9-1理论。对10%还思考的人,其中大部分又是世界观已经定型,不怎么愿意进化自己的思想的人。

科普呢,对孩子是有用的,会激发他的兴趣,去学习。但对成人,从统计上讲,我强烈怀疑有几个人会吸收进去。我原来买了好几本方舟子的书给身边的亲友,想让他们不再相信养生和医疗上的一些迷信,都失败了。对成人,科普成功的案例真的普遍么?

转基因这件事,不能靠科普。坦白地说,科普对社会上大部分人毫无作用。公关和广告效果更好。普通人,根本分不清科普和忽悠。最典型的就是老人。火车的普及,不是靠苦头婆心教育民众火车不会破坏风水,而是一,太后都坐火车,二,坐火车方便省钱。科学也是需要营销的,不能只靠讲道理。

//@真主钦点卡菲尔:科普哪怕传播得很成功,也肯定会面目全非。它将不以“思辨”和“定律”的形式出现,而流变为“权威”和“决定论”。因为任何信徒需要的都不是“自己去思考和挣扎”,而是“被拯救”和“被指引”。

就象武侠小说普及不了武术,科普作品也普及不了科学,更不用说科幻电影。唯一能普及的是娱乐,而且听众总是有办法把精华鉴别掉,只吸取糟粕。

科普要遵循传播学的规律

科学普及不要抱着启蒙,辟谣,唤醒这些念头。唤是唤不醒的。一切涉及大众的事,只能靠公关,不要讲道理。

科学的进步是靠讲道理。但科学的普及从来不是靠讲道理。

任何一个意识形态能够普及都是依靠盲从和强制,科学本身也不例外。少数人会主动学习、做证据验证、做效果的检验,对于大众,这些都无法执行,因为它们都是很昂贵的方法论。科学本身的进化能力和科学能普及没有必然的关系。

传播的第一要素是争取90%.科学的方法对这个人群根本没用。传播就象狩猎,不因为猎物智力高低就降低了对猎人的技术手段要求。

科普这事要向HCI这门学问学习,在有限的认知能力下如何有效传递信息?不是靠暴力或强迫,而是靠暗示,诱导,忽悠,心理安慰。

科普要多讲究受众的心理和认知能力,难度不亚于幼儿教育——社会上真正能用科学的思维去检验问题的,是一个极小的比例,也许只有几个百分点吧。对大多数人,动之以情比晓之以理要重要得多。科学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和人类的其他一切意识形态一样,要靠忽悠,要靠鼓动,要靠包装。没必要羞答答不好意思。

科普和其他洗脑一样,需要精确定位目标人群。是大妈还是小姑娘?是小白领还是大学生?是中产还是低收入?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每个细分市场都需要不同的渠道和内容组织方式。洗脑,就是在概率原则下,最大化信息传播效果,最大化有限预算下洗脑成功率的工程与艺术。

启蒙啥的都没啥用。历史上的启蒙,说实在的,不是因为说服谁了,而是睡梦中的人死光了,被新人肉体取代了。民众的大多数,摆事实讲道理没用,只能用一种忽悠来对抗另一种忽悠。历史就在一种昏迷状态取代另一种昏迷状态的转移中,曲折前进着

我反对硬科普(比如不分场合黑中医(,因为科普本身也要符合科学规律,如心理学和传播学。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相信迷信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科学,而是经济的,社会的,认知的和心理的规律在起作用。科普是一种公(xi)关(nao)的艺术,要从受众的角度设计策略。

硬科普的误区:科普者科普其实是激发自身的优越感。但是和宗教与迷信比,科普组织激发爱的能力太小儿科了,根本不堪一击。营销是爱的艺术,那在营销中就要营造优越感。宗教就是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