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艺术》

Sun, 13 Jul 2014 23:31:05 GMT

如果说我们往往乐于忘却生活中还有众多的我们期待意外的东西,那么,艺术作品恐怕难逃其咎,因为同我们的想象一样,艺术作品展构型的过程中也有简单化的选择的过程。艺术描述带有极强的简括性,而现实生活中,我们还必须承受那些为艺术所忽略的环节。

想象能使我们平凡的现实生活变得远比其本身丰富多彩。在任何地方,实际的经历往往是,我们所想见到的总是在我们所能见到的现实场景中变得平庸和黯淡,因为我们焦虑将来而不能专注现在,而且我们对美的欣赏还受制于复杂的物质需要和心理欲求。

对梵高来说,衡量每一个杰出画家的标志就是他们是否能够让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世界的某些部分。如果说委拉斯开兹让梵高了解了灰色和大厨师们粗糙的脸,那么,莫奈就是落日的导览人,伦勃朗让他了解了晨光,维米尔则让他了解了阿尔勒镇的少女。一阵大雨过后,罗纳的天空让他联想到了葛饰北斋,而米利特的麦子和海上圣马利亚的年轻女子让他联想起马步埃和乔托。

他告诉他弟弟,他追求的“像”不同于虔诚的摄影师所追求的逼真。他说关注现实中的那一部分,有的时候需要加以扭曲、省略或者更换颜色,方能在画面上表现出来,但是依然使他感兴趣的是真实——“相似性”。他愿意牺牲一种幼稚的现实主义来成就一种更加深刻的现实主义,就像一个诗人,在描述一件事件时虽然比不上一名记者来得真实,但是却可能揭示出记者严谨的文字框架内无法找到的事件的真相。

艺术不可能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创造热情,也不可能是从凡人所缺乏的情感中产生,它只是推波助澜,诱发出更深刻的感受,是我们不至于因匆忙和随意而变得麻木。

由于他对美和拥有美的兴趣,罗斯金得出了五条主要结论:
首先,美是由许多复杂因素组合而成,对人心理和视觉产生冲击;
第二,人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倾向,就是对美作出反应并且渴望拥有它;
第三,这种渴望拥有的欲望有比较低级的表现形式,包括买纪念品和地毯的渴望,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柱子上的渴望和拍照的渴望;
第四,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正确拥有美,那就是通过理解美,并通过使我们敏感于那些促成美的因素(心理上和视觉上)而达到对美的拥有
最后,追求这种敏锐理解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尝试通过艺术,通过书写或者绘画来描绘美丽的地方,而不考虑我们是否具有这样的才华。

罗斯金认为,绘画可以教我们去观察: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关注。在用我们的手再创造眼前的景物的过程中,我们似乎自然而然地从一个以松散方式观察美的位置转向了另一个位置,在这个位置上,我们可以获得对美的组成部分的深刻理解,继而获得关于美的更深刻记忆。

技术也许让人们更加容易接触到美,但是它并没有使拥有或欣赏美的过程变得简单。

照相本身并不能保证这样的拥有。对于一片景色真正的拥有,实质是通过有意识的努力注意到各种元素并且了解它们的结构。只要将眼睛睁开,我们就能见到许多美景,但是这份美在记忆中存留多久却要依赖于我们领悟它的用心的程度。照相机模糊了观看和注视之间、观看与拥有中间的区别;它或许可以让我们择取真正的美,但是它却可能不经意地使意欲获得美的努力显得多余。照相机暗示我们,只需拍摄一张照片,我们就做完了所有的功课,然而就清晰地了解一个地方(如一片树林)而言,就必然包含询问我们自己一些列的问题,比如“树干是如何与树根相连的?”“为什么一棵树的色泽似乎比另一颗更深?”——在素描的过程中,类似的问题不断的出现并得到回答。

独自旅行似乎有一个优点。我们对世界的看法通常在极大程度上受到我们周围人们的影响,我们调和自己的求知欲去满足别人的期待。他们或许已认定我们是怎样的人,因此我们不得不有意识地隐藏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我没想到你是那种对公路路桥感兴趣的人”,他们也许会以一种让你不自在的口吻说出他们的看法。被一个同伴近距离地观察会阻止我们观察别人,我们忙于调整自己以满足同伴的疑问和评价,我们不得不让自己看上去更正常,这样一来便影响了我们的求知欲。但是独自一人行走在哈默史密斯的正午,我却没有这样过的顾虑。我可以无拘无束地做些奇怪的举动。

我们遇见过穿越沙漠的人,在冰上漂泊或在丛林里穿越的人,然而在他们的灵魂里,我们无法找寻到他们所见的痕迹。穿着粉红色和蓝色相间的睡衣,心满意足地待在自己房间里的赛维尔·德·梅伊斯特正在悄悄提醒我们,让我们在前往远方之前,先关注一下我们已经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