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的三难选择

Tue, 22 Apr 2014 13:40:36 GMT

在国际经济学里,有一个“三难选择”,有时候又被叫做“永恒的三角”。这个“三难选择”是指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个国家只能在宏观政策自主性、汇率稳定和资本自由流动这三个目标之间选择两个,并放弃第三个。比如,你可以选择宏观政策自主性和资本自由流动,那你就必须实行浮动汇率制;或者你可以选择汇率稳定和资本自由流动,那就像香港的联系汇率制一样,放弃了自己的货币政策;或者你可以选择宏观政策自主性和汇率稳定,那你就要加强资本管制,不要天天想着开放资本账户。经济学,说到深处,就是选择。你不能什么好处全都占尽。

中国经济现在遇到了另一个“三难选择”。政府一是要保增长,不能出现经济硬着陆,否则全盘皆输;二是要保就业,同时改善民生,否则执政的合法性都会受到影响;三是要防范金融风险,否则金融危机一爆发,势如野火燎原,无可阻挡。这三个目标都很重要,但彼此之间却相互冲突。

如果要保增长,最有效的办法是采用扩张性的财政和货币政策。2008年下半年中国经济急转直下,正是由于政府出台了四万亿政策,才避免了一次经济危机。2009年中国继续实施了扩张性的货币政策,而且是极度扩张。2010到2011年大规模刺激政策有所收敛,因为通货膨胀压力开始出现。到2012年,监管部门其实对影子银行采取了相当宽容的态度,而这也是一种刺激政策。

但是,如果采用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将会影响到就业。四万亿刺激政策主要投向基础设施、所谓的新兴战略性产业以及房地产。但这些都是资本密集型,让它们烧钱可以,但创造就业就勉为其难了。如果采取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将会导致信贷急剧膨胀,金融风险随之而来。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世界各国的政府、企业和居民均在去杠杆化,唯独中国在加杠杆。如同有地心引力的作用一样,窜上去的都是要跌下来的,中国现在也开始了痛苦而漫长的去杠杆化。

如果想要创造就业,最好的办法就是调整经济结构,鼓励服务业的发展。服务业的劳动力密集程度远远高出重化工业和基础设施。在中国过去的产业结构条件下,GDP增长率必须达到8%或9%才能创造足够的就业岗位,如果服务业的潜力被释放出来,我们可能只需要7%的经济增长率,就可以创造出比过去更多的就业岗位。实事求是地说,就业并非中国所面临的最迫切问题。就业形势仍然很好,而这也正是政府能够容忍相对较低的经济增长速度的原因。农民工的就业市场仍然是求大于供,到处都是“民工荒”。所谓大学生就业难,其实是说大学生找不到好的工作,不是说他们找不到工作。但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幻象。

西班牙可为殷鉴。在欧洲金融危机爆发之前,西班牙曾经贡献了欧洲经济增长的三分之一。但西班牙的经济繁荣靠的是房地产行业。西班牙几乎成了欧洲最大的建筑工地。在繁荣时期,失业率奇低。但这其实是不正常的。很多不应该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早早就上班挣钱了。一旦金融危机爆发,经济低迷不振,失业率急剧攀升,尤其是年轻人的失业率高达50%。这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且是个严重的社会问题。

中国的机会窗口不多了,我们必须赶在形势逆转之前,为未来的就业打好基础。但是,这很可能会影响到增长率。一般而言,制造业的技术进步速度要快于服务业。比如你买的手机或电脑,半年或一年就有新款出来了。你们家雇的保姆,能够一年或半年就更新一次?制造业更像是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服务业则像是一个垄断竞争的市场。在新凯恩斯经济学的模型中,垄断竞争均衡条件下的产出会低于完全竞争均衡。所以,一个推论是,随着中国结构转型的成功、服务业比重的不断提高,中国的潜在增长速度不会提高,而会进一步下降。这也会对金融稳定带来影响,如果经济增长率放缓,企业的融资需求就会下降,银行也会更加审慎,可以想象,这将带来进一步的去杠杆化压力,我们将经历一个漫长的熊市。

如果要防范金融风险,就应该减缓信贷的扩张速度,加强对影子银行和地方债务的监管。随着不断出现的信托产品违约、某些区域的楼市下跌等坏消息,金融市场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防范金融风险当然需要壮士断腕的决心,但这一刀砍下去之前,怕是要再三思而后行。过于激进的金融改革,很可能会伤及实体经济。一则影子银行的很多融资实际是为企业运转提供的服务,卡得太死,企业连活命的钱都没有了;二则金融市场上会出现“自我实现的预言”,你坐在房顶上大声喊“房子着火了”,大家可能就全都跑得远远的,要真是着火了,找个救火的人都找不着。一旦经济增长停滞,就业压力也会不期而至。

如何做出选择,考验的是智慧。中国的“三难选择”和开放条件下的“三难选择”有所不同。坏消息是,在中国的“三难选择”中,政府选择任何一个目标,都有可能会和其他两个目标发生冲突。好消息是,中国的“三难选择”中,这三个目标并非完全水火不容,如果处理得好,也可能会互相兼容。求解中国的“三难选择”,恐怕得借鉴中医的思路,阴阳相济、表里兼顾。

由于改革期间各种内外冲击会更加频繁,那种全面铺开、希望毕其功于一役的改革并不可取。由于三个目标不能兼得,政府必须对政策目标有所排序。首先,对当前的中国经济而言,保持一个可以接受的稳定增长是最为重要的,因此,需要刺激经济增长的时候,政府绝不能畏首畏尾,作壁上观。其次,就业问题会变得越来越棘手,政府应未雨绸缪,早作预案。最后,金融改革当然很重要,但始终要服从于实体经济,如果实体经济死掉了,留下来一个干干净净的金融体系,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在调制这副“政策中药”的时候,可能还需要适当的“药引”。从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来看,集中精力、分步推进的局部市场化改革最容易取得成效。我们相信,医疗卫生行业改革具备重大改革红利,很可能就是中国深化改革的“药引”。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看,发展医疗卫生行业,有助于拉动投资、扩大消费、稳定增长。从创造就业的角度来看,医疗卫生行业蕴藏着巨大的就业机会。与国际标准相比,中国的人均医护人员和相关健康护理人员的比重远低于世界标准,其中蕴涵着数以百万计的新增就业机会。从赢得民众对改革支持的角度来看,医疗卫生行业改革能够显著改善民生、广受欢迎。从改革的难度来看,开放和改革医疗卫生行业,所面对的阻力远远比财税改革、金融改革甚至教育改革要小。如果说一届政府至少要集中精力解决一个重大的问题,请从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开始。

撰文/何帆(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